听赵华胜说他的抗战题材画

2015.10.13    浏览次数:1105

创作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就是为了“这一个”

——听赵华胜说他的抗战题材画

李文慧/文

 

    赵华胜画室的墙壁上,挂着一组未完成的抗联题材的作品,他告诉记者,这组作品是为人民美术出版社画的连环画《杨靖字》。于是,这次采访的话题便从“杨靖宇”开始。

  赵华胜善谈,因为东北的抗战史装在他的心里,张口便讲,毫无滞碍。大型主题性创作是赵华胜苦心孤诣追求了几十年的,而东北抗联题材,更是拴在他心里死死的情结,矢志不渝、痴心不改。他按照自己的理解,为主题性创作总结了几个特点:纪念性、历史性、情节性、批判性、象征性、知识性和风俗性。他的抗联题材的作品,几种特点兼而有之。

  《杨靖宇》是他的新作,应人民美术出版社之邀所画,共200余幅作品,创作已历时一年多,此时接近尾声。他说,杨靖宇不好画,因为不能只画他打了多少仗,要画出血肉,画出情感。他不仅仅是个会打仗的抗联将领,还是一位政治家、革命家,他爱自己的部下,爱黑土地上的人民。他是一个史诗性的人物,应该把他的奋勇御敌提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主战场的高度。我们要画真实的历史,但是艺术创作要求在不失真的前提下进行适度的夸张,要有浪漫色彩和象征意义,完全写实会缺乏深度。

  之所以对连环画《杨靖宇》充满自信,赵华胜说,因为他塑造了一个特别贴近真实的杨靖宇的形象,“我之所以敢画,是因为我曾经瞻仰过杨靖宇头颅的照片”。上世纪80年代,他接下了辽宁美术出版社给的任务,创作连环画《赵一曼》,为了体验生活,他开始重走抗联路。走到通化抗联纪念馆时,看到了日寇当年匆忙撤退时留下的用福尔马林浸泡在罐子里的杨靖宇、陈翰章、赵尚志三位烈士头颅的照片。他无比震撼,用心记下了杨靖宇五官的每一点特征,并现场挥毫,用水墨将英雄的头颅摹写下来。经过反复的琢磨构思,杨靖宇的形象在他的脑子里活了起来,撒荡着他的神经,令他不能不画。现在说起来,他仍然很激动:“看到和没看到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话题由《杨靖字》转到了东北抗联。在赵华胜心里,中国的抗战前后经历了14年,当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开始算起。东北的抗战史,惨烈、悲壮,艰苦卓绝而鼓舞人心。三十多年里,他相继完成了连环画《赵一曼》、三联画《国难》、系列画《中华儿女》、中国画巨制《正义的胜利》等上百件抗战题材的作品,将东北沦陷后日军的铁蹄残暴、人民的悲惨生活和东北抗联战士的顽强抗争,描绘得淋漓尽致,用水墨抒写了一部东北抗战史。

  赵华胜的很多朋友说,2015年是“赵华胜年”,因为2015年是抗战胜利70周年,他一辈子画的东西,核心都没有离开这个题材。赵华胜也把2015年看作是亮出自己想法、总结自己作品的机会。他说:“这个题材影响了我一生,成为我事业的核心。”他认为,一个艺术家如果经历过大的历史事件,对这个事件充满激情,被它影响一生,那么这个艺术家成功的可能性就很大。他之所以成为关东画派的领军人,正是因为他对东北抗联这个历史题材投入了大量的心血。他是自觉承担起表现抗联题材这个重任的,并且既然选择了承担,便决定用自己一生的时间完成这个任务。如今77岁高龄的他,尽管创作成果已经很丰硕了,但是仍觉得有精力去画,这个题材还没有完成,心里还有股力量推动他向前奔跑。他告诉记者:“我会尽可能地抓紧时间画我想画的东西,宁可把性命搭上也要完成。”

  其实,赵华胜的身体并不好,与记者交谈的几个小时里,他的小腿已出现了浮肿,可是他神采娈娈,侃侃而谈,丝毫不显疲惫。他说,一拿起画笔,进入这个题材,他便什么都不想了,周围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只看到手中的笔和心里的画,所以从不觉得累。因为他是在完成王盛烈等前辈艺术家没有完成的任务。

  赵华胜的抗战情结从他早年在鲁迅美术学院就读时便埋下了伏笔。那时,鲁美老教授王盛烈的《八女投江》已经问世,给他的心灵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他告诉记者,鲁美的教学核心讲“三性”:民族性、地域性、时代性。在鲁美的九年里,他刻苦学习,跟随导师深入工厂农村,画工人画农民,懂得了什么是现实主义创作,并且把这“三性”牢牢地承接下来、印入脑海,一直指导他日后几十年的创作道路。那时他苦练笔墨,心中蓄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用自己的画笔表现东北的抗战史。

  记者问他缘何对抗战题材如此深情?他说,他从出生时起东北就饱受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过着亡国奴的生活,唯一的舅舅被抓劳工失踪不归,姥姥因此哭瞎了双眼。他幼年时为了生计做过报童和小烟贩,甚至沿街乞讨,亲眼见到了饿殍遍地、疾病流行的悲惨。是共产党给了他念书的机会、培养他上艺术大学,党在他心中永远是一盏明灯,用画笔记录抗战也是作为艺术家的他回报党、回报人民唯一能做的。

  赵华胜告诉记者,他的艺术生涯大致经历了三段历程,这三段历程也正是他东北抗战题材创作从酝酿到成长、成熟的全过程。第一段是上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末,这个阶段,他的作品多表现东北重工业题材和农业题材,他深刻领会了什么是现实主义,解决了文艺为准服务的问题。那时,他有个外号叫“东北小老虎”,是华君武先生给他起的,因为年轻的他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完成了其工业题材的成名作《白手起家》,又带着几个同学完成了工业题材人物画《电缆工人攻尖端》,此幅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彼时的他也才不过二十几岁。第二段是70年代初到80年代末,先是“文革”挨整,被下放到盘锦,种过地也喂过马,除了画画,啥活都干,手里没有画笔,他便以树枝画地练功。他总是偷偷地问他喂过的马:“马儿啊,你说我还能画画吗?”马呼噜呼噜地喘着气,仿佛在说“能啊能啊”。或许是工业题材的作品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虽几经磨难,他终于有机会被省里选中,重走长征路,完成了连环画《伟大的历程》,这件连环画获得全国第二届连环画创作评奖二等奖。也是这个时期,他的连环画《赵一曼》问世,在美术界引起了又一番震撼,再次获得了全国奖。《赵一曼》的成功让他对东北抗联题材开始了真正深入的思考,从此踏踏实实地走上了抗战题材的创作道路。第三阶段是80年代末到90年代末,这个时期他从盘锦下放地回到沈阳,心情无比舒畅健朗,以《赵一曼》为契机,二十几年痴心不改,进行抗联题材和中国共产党党史、领袖系列人物画创作,直到2000年完成《正义的胜利》和《肝胆相照》等中国画巨制。

  赵华胜说,东北抗联题材最符合鲁美教学的“三性”——民族性、地城性、时代性。“它是东北大地一段异常悲壮的历史,鲁美的老教授王盛烈、王绪阳、徐勇,都画过这个题材,他们的作品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到了80年代后期,老一辈艺术家都有了些年岁,我觉得我必须接过画笔,接过抗联题材的这杆大旗。因为抗联的英烈很多还没有表现出来,比如杨靖宇、赵尚志、陈翰章等,都还没有画,没有树立起抗联的主体形象。于是《赵一曼》完成后我便做出了长远的计划。”

  当年画《赵一曼》,赵华胜曾三走长白山,两上大兴安岭,循着抗联战士的足迹,跑遍了东三省所有的博物馆,还在哈尔滨访问了健在的抗联老战士,几乎将赵一曼的生平历程了解了一个仔仔细细完完全全。这期间,他顺便将东北抗联的历史资料一并搜集整理,为将来的创作积累素材。正是因为对抗联题材有着深入的研究与丰富的了解,这次人民美术出版社才决定由他亲自为连环画《杨靖宇》撰写脚本,“自己撰写脚本,画起来更加贴近理想,随心所欲!”赵华胜说。

  谈到抗联题材画作的总体风格,赵华胜用了八个字——博大、浑厚、深沉、坚实,这也是他的一贯追求和艺术主张。“没有想到过改变画风吗?”记者问,赵华胜便讲述了曾经经历的一段往事。

  上世纪80年代,中国画一度大谈创新,赵华胜也曾彷徨过,对创新的理解不甚了了。一次偶然的机缘,他向天津美院教授孙其峰先生请教,孙先生的回答令他抛却了彷徨,义无反顾地在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孙先生讲了一个气场问题,他说,自然规律与人的身体、心理活动的规律是一致的,顺应规律,人的气场会越来越强,背离规律,气场会越来越弱。你的画风倾向什么审美,甚至皴法笔法,都与这个气场有关,你喜欢某种笔法皴法,经常使用它,它就变成了你的东西,别人效仿不了。随着环境的改变、阅历的增长,人的审美也会发生改变,但是这个改变应该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而不是突然的、硬性的,不是你的东西你非要去占有它,就会破坏你的气场,严重者很可能大厦倾覆。反映在绘画上,就是没有学到别人的风格不说,还可能丢了自己的。人要有自知之明,了解自己的优缺点,在自然中改变自己。创新不能刻意,变不出来可以不变,不可勉强。

  其实,这些年赵华胜的画风也在改变,他将江南水墨的氤氲之气带入画中,只不过,带入得自然熨帖、不露痕迹,便如血气方刚的汉子多了一点温情。

  最后,赵华胜告诉记者,他的20余件大型抗联主题的作品中都藏着一个秘密,那就是画中的主人公画的都是他的亲人。比如《国难》三联画中的盲人老奶奶,就是以他的姥姥为原型创作的,老人凌乱苍白的头发、雕塑一般悲苦却充满抗争的脸,是深深烙在画家心里的痛。他说,这些亲人一直活在他的心里,他们朴实而坚韧,历尽苦难却不悲观,正是黑土地上劳苦大众的精髓所在。画他们便有一种亲切感,有一种落泪的感动。他喜欢恩格斯的一句话:“创作,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创作就是为了‘这一个’。”他说,“这一个”是什么?是生命——独立的生命,是不可替代的,只有拿出像样的“这一个”,作品才能感动人。

  说到此,赵华胜有些激动。年近八旬的他,仍有澎湃的创作激情,赵华胜自己也觉得非常难得。他说,他要感谢绘画,绘画让他保持青春,让他远远地超越了自己的年龄。

  坚持现实主义创作道路,坚持抗战题材,几十年初衷不改,不仅是一种毅力,一种决心,更是一种艺术态度,是虔诚,是磊落,是信念。也有人劝赵华胜“人家都去画市场,你还画这些,烦不烦呀?差不多就完了吧!”静下来时,他也思考过朋友的这些话,然而没有用,这个题材已深入他的骨髓和心灵,今生是撂不开手了。六十年前在鲁美就读时,他勤学苦练就是为了心里装着这个题材,此后的所有习练、创作、努力,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创作这个题材,如今终于可以得心应手地表现了,怎能放弃!

  一个艺术家能够心无旁骛、驾轻就熟地表现自己最想表现的,何其幸也!

2015年9月2日

来源:中国书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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